特级教师：王先耀老师档案——作品选录（九）

 文学作品中的音响描写

   文学以形象反映生活，形象化也就必然成为对文学语言的一个基本要求。所谓语言形象化，不仅仅指准确地勾勒事物的外形，同时也包括对事物的状态、声音、颜色、气味、质地等进行生动具体的描绘。高明的作家在描摹事物，刻画形象时，无不千方百计地调动起读者的眼、耳、鼻、舌、身等感官去感受，使他们对所描写的对象如睹其形，如见其色，如闻其声，如嗅其气，如品其昧，如触其体，从而留下极为鲜明而深刻的印象。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作家们经常采用多种多样的方法进行描写，音响描写就是其中常用的重要方法之一。
    准确地选择和运用拟声词，是作家们描摹事物音响时经常采用的重要方式。如同是描写鸟儿的鸣叫，就因鸟的种类不同而迥异，杜鹃的叫声是“不如归去”，葛鸪的叫声是“行不得也哥哥”，秧鸡的叫声是“姑恶”、“苦苦”，斑鸠的叫声是“布谷，布谷”，等等；同是摹写人的笑声，却因人的年龄、性别、性格等差异而有别：有时用“哈哈哈”，有时用“嘿嘿嘿”，有时用“嘻嘻嘻”，有时用“格格格”，等等；其它如春雨“沙抄”，泉水“叮咚”，秋风“飒飒”，雷声“隆隆”等等。拟声词选用得越好，拟声的技果就越佳。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里的第一首诗，就是从音响描写开始的：“关关睢鸠，在河之洲。”诗人用“关关”这个拟声词准确地再现了成双成对的水鸟变相和鸣的生动景象，并以此起兴，抒发了少男少女问的热恋之情。杜甫的《兵车行》一开头便将一个特写镜头推到读者的面前：“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辚辚”摹战车轰鸣之声，“萧萧”状战马嘶鸣之音。两个拟声词的运用，就把车马众多，大批士兵被迫告别亲人，远离家乡，开赴战场时的纷乱情景形象地展现出来了。鲁迅的短篇小说《故乡》里有这样一段描写：“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地响，从缝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呜呜”多用来描摹人们在极其悲伤时低声哭泣的声音，这里作者却用它来拟写冷风吹进船舱的音响，这不但显得自然真切，更重要的是渲染出一种阴晦、悲凉的气氛，再现了旧中国农村一派凄冷，萧条的衰败图景。
     作家们在描写事物的音响时，不但十分注意对拟声词的选用，有时甚至对拟声词的字数多少都极为讲究。如孙荪的《云赋》这样描写来势迅猛的暴雨，“忽然，吧嗒吧嗒的声音把我的思路打断了，……不一会，雨声就由沙沙沙而刷刷刷，雨丝由断而连，由细而粗，雨大起来了。”句中拟声词的运用，使状物与绘声巧妙地结合起来，增强了听觉的实感，从而客观地渲染出暴雨来临时的环境气氛，使读者恍若置身其境，“沙沙沙”、“刷刷刷”均属三字连用，犹如音乐里的“三连音”。使用这样的拟声词，就把暴雨迅猛急骤，由小变大的特点描绘得十分真切。试想，若将“沙沙沙”改为“沙沙”或者“沙，沙，沙”，把“刷刷刷”改为“刷刷”或者“刷，刷，刷”，那就必然使雨声显得断断续续，稀稀拉拉。这样一来，雨点密集而下、雨声连续不断的特点就无从表现出来，那暴雨来临时的巨大声势也就荡然无存了。孙犁的短篇小说《荷花淀》描写了一群年轻妇女划着小船到马庄去探望各自的丈夫，结果却没有找到。于是，她们只好无可奈何地往回划。这时，“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旁的水，哗，哗，哗。”后来．她们在回归途中突然遇上了日本鬼子。当鬼子的汽船紧紧地追逐她们时，“这几个青年妇女咬紧牙，制止住心跳，摇槽的手并没有慌，水声在两旁大声地哗哗，哗哗，哗哗哗!”乍看起来，划船时的水声是一样的，多一个“哗”少一个“哗’无关紧要；但若仔细一想，就会发现， “哗”的用多用少，效果大不一样。亲人离家，奔赴抗日战场，妇女们难免牵挂。她们本想前去探望，结果连亲人的影子也没看见。可想而知，此时她们的心里何等失望，何等惆怅!这样，她们划起船来必然速度不快，节奏缓慢，因而此时船边的水声是“哗、哗、哗”的；而当她们半路遇敌，且鬼子紧追不舍时，她们的内心又是何等紧张!为摆脱敌人，她们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情绪，很快就镇定下来，并凭着各自在水乡长期练就的划船本领，用尽力气划着，速度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急。这时发出的水声也便成了“哗哗、哗哗、哗哗哗”的了。这里，拟声词的准确运用，不但真实地再现了妇女们划船时的悄景。同时也把她们心理的变化生动传神地揭示出来，真是一石二鸟，妙不可言!
    有时，某些声音无法用拟声词来摹写，某些声音即使用了拟声词也无法使人体味到那种特殊的音响效果，这时。作家们更借助干生动形象的比喻来表现。自居易的《琵琶行》，诗人将琵琶女的精采演奏描写得出神人化、妙趣无穷。如诗中以骤降的“急雨”喻粗弦的繁音促节，以情人间的窃窃“私语”喻细弦的轻细柔和，以太珠小珠坠落玉盘喻乐声的清脆圆润，以“花底的“莺语”、“冰下’的“泉流”分别喻乐声的流利婉转和幽咽凝涩。再如，诗人将乐声暂止又骤然响起比作银瓶乍破时的水浆迸裂以及铁骑突现时的刀枪撞击，将演奏终了时的四弦齐拨，乐声短促响亮比作“裂帛”之声，等等。诸多形象贴切的比喻，把多变的音响，美妙的旋律表现得淋漓尽致。王鲁彦的《听潮》一文也是善于描摹音响的杰作。你听，海水落潮时，“海在我们脚下沉吟着，诗人一般”；涨潮初起，“远寺的钟声突然惊醒了海的酣梦，它恼怒似地激起波浪的兴奋”，大海“喘着气，发出汩汩的声音，像是谁在海底吐着气”，“像铃子、饶钹、钟鼓在奏鸣”；涨潮达到高峰时，“战鼓声，金锣声，呐喊声，号叫声，啼哭声，马蹄声，车轮声，机翼声，搀杂在一起，像千军万马混战起来。”一连串的妙喻，把大海落潮、涨潮时的音响特征及其变化写得生动逼真，扣人心弦。那潮声犹如一支雄壮浑厚的交响乐，向我们显示出大海的磅礴气势和赫赫声威。以上是属于“以声喻声”的写法，还有“以形喻声”的写法，清代的刘鹗在其《明湖居昕书》一文中对白妞高超的说唱艺术的传神描绘，可以算得上典型的例子。如文中写到唱腔的渐次增高，作者譬之若“一根钢丝抛入天际”，其声音的尖细遒劲可以想见；写唱腔节节高起且回环转折，则“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翻愈奇。”这里，作者将人们登泰山时的体验转移到对唱腔的欣赏上来，我们不难领略到歌声的悠扬婉转、雄浑高亢的特点；写唱腔低落回旋，作者又譬之若“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山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读者从描写中仿佛感到唱腔化为一条飞蛇在崇山竣岭间往来游走、跌宕翻腾，其形象何等传神!嵇康在其《琴赋》里对琴声的描写，与刘鹗的写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状若崇山，又像流波，浩兮汤汤，郁兮峨峨，琴声无形，而作者以有形之“崇山”、“流波”喻之，使读者充分地调动自己丰富的生活经验去感受，去联想，去体味，从而对美妙的琴声产生具体生动的印象。这种化听觉形象为视觉形象、化无形为有形的通感写法，这种高超的艺术手手腕，怎不令人悦耳动心．拍手称绝!
(原载《写作》1994年第5期)

（安徽潜山野寨中学  王先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