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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级教师:王先耀老师档案——作品选录(六)
文学作品中的情景反差
在文学创作中.作家们为了获得某种特珠的艺术效果,常常运用生活中哀与乐、情与景的立对统一、相反相成的辩证法则,以笑写哀,以哭写乐,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这就形
成了极富魅力的情景反差艺术。
《诗经小雅》里有一首《采薇》诗,表现的是士兵征战戍边的劳苦和哀愁。诗的末章有这样四句:“昔我往矣,扬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土兵出征边陲,远离亲人,心情自然异常悲愁,然而诗人并没有以哀景写哀。却用“杨柳依依”的美好春色来反衬士兵的愁苦。春天本是欢乐的季节,士兵却被迫出征,因而就显得加倍愁苦。这是以喜村悲,乐影写哀。士兵戍边归来,急于与离别已久的亲人团聚,其心情自然欢乐至极。然而诗人并没有以乐景写乐,却用“雨雪菲菲”的苦景来反衬士兵回归的喜悦。雨大雪紧,路途艰难,士兵却全然不顾而加紧赶路,其急于奔家的欢愉之情可以想见。这是以悲衬喜,哀景富乐。这种情景相悖的反差写法,能展现人物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深刻揭示人物思想感情的底蕴,表现作品深邃丰富的内涵。运用这种写法,尽管看起来作品中人物的主观情绪与所描写的客观景物格格不入,却能大大增强哀与乐的对比度,使乐者倍显其乐,哀者益显其哀,从而赋予作品撼人心魄的艺术力量。正因为《采薇》的末章成功地创造了乐景寓哀,哀景寓乐的艺术境界,获得了异乎寻常的艺术效果,所以历来为人们所称道。清代的王夫之在其《姜斋诗话》里就曾为此诗写下了这样的评语:“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晋代的谢玄甚至因此认为《采微》是《诗经》中最好的诗。
由于情景反差的写法具有超常的艺术魅力,因而被广泛地运用于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之中。唐代大诗人杜甫在“安史之乱”期间饱尝了战乱的痛苦与辛酸,他更是为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命运而忧心忡忡。后来当诗人在梓州(今四川省三台县)突然听到官军捣毁叛军老巢,一举收复大片失地的消息时,他激动万分,欣喜若狂:“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蓟北已收,战乱将息。乾坤疮痍将得以平复,黎元疾苦将得以疗救,诗人颠沛流离的苦日于也终于熬了过来。此时此刻,命运坎坷、忧国忧民的诗人理应开怀欢笑才是,而他却泪落不止,湿透衣衫。这种寓乐于哭的写法,具有何等丰富的表现力!试想,如果没有诗人这反常的泪水,何足以表现出他对早日结束战乱的渴望?又何足以活画出他突然听到喜讯后的惊喜万状、欢快无比的情态?
《红楼梦》成功地描写了贾宝玉和林黛玉至死不渝的爱情。多情公子贾宝玉几乎成天生话在“女儿国”里,沉溺于“温柔乡”中,林黛玉固然与他志趣相投,从内心里深深地爱着他,然而贾宝玉是不是真正钟情干自己?自已又到底能否与他结成连理?这些问题一直是深藏在黛玉心中难以解开的疑团。也正是这些疑团,越发使这位“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少女处于忧愁、痛苦的煎熬之中。作品的三十三回里写到宝玉向黛玉推心置腹,倾诉衷肠,明确地表达了自己对林妹妹的深情挚爱。宝玉的一番话对于黛玉来说,无异是一颗“速效定心丸”。按照常理,听到宝玉这番肺腑之言,黛玉应该欣喜万分而欢笑。然而,黛玉当时非但没有笑,反而潸然泪下。黛玉这哭的“哀景”岂不是比笑的“乐景”更能表现出她对宝玉的一片痴情?岂不是更能表现出她在吃了那颗“定心丸”之后沉浸在极度的惊喜和幸福之中么?
以哭写喜,以哀写乐能收到强烈的艺术效果,以笑写悲,以乐景写哀也同样具有俘获人心的力量。《孔己乙》是鲁迅先生讨伐封建科举制度的战斗檄文。作者通过对主人公孔乙已悲剧命运及其被扭曲了的性格的描写,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的冷酷和封建制度对知识分子的戕害。作品在叙写孔乙已的悲惨道遇时,多次写到由于这个可怜人的出现而引起周围人们的阵阵笑声,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快活空气”,作者这样写,确实别具匠心。试想,孔乙已这个贫苦的知识分子,从肉体到灵魂都深受封建制度的严重摧残,然而他不但不能引起与之同属社会底层的人们的同情,反而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这是何等可悲的现实啊!作者描写的那阵阵笑声,那快活空气,似乎与作品的悲剧气氛很不协调,然而正是由于这“乐景”的描写,更显示出作品悲剧的深刻性。它不但反村出孔乙己自身的可悲,更反映封建制度长期残醋统治下川们麻木不仁的精神状态,从而激发起我们对那吃人社会的愤恨与诅咒。
现代歌剧《白毛女》里描写了这样的情节:旧历年关,贫苦农民杨白劳因害怕地主上门逼债,在外躲避七天,直到年三十这一天才偷偷地回到家中,与相依为命的爱女喜儿团聚。杨白劳回家之后,喜儿又是蒸窝窝头,(那是用玉米面和豆腐渣捏成的,)又是包饺子(二斤面粉是扬白劳卖豆腐秤回来的)。新年将至,做父亲的无钱给女儿买花戴.只好买回一根二尺长的红头绳,并亲自为女儿扎起来。就是这根极普通的红头绳,竟然使喜儿心花怒放,喜形于色。剧作家把这些情节写得有说有笑,热闹非凡。在这外在的“乐景”中,隐含着何等的忧郁和悲伤!透过这欢乐的表层,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是杨白劳一家负债累累的忧患、惨淡与辛酸,是地主恶霸的凶残,是那吃人的旧社会的罪恶!想到这些,我们心灵的负荷越发沉重。作品就是这样将外在的欢乐与内在的悲凉交融在一起,凝成在一股揪心撕肺、催人泪下的感人力量。
情景相悖的反差写法,是生活的辩证法在文学创作上的反映。它看似反常,实则合理。我们知道,人们的情感是丰富多彩的,而欢乐与悲哀是其中的两个极端。当人们受到的刺激超过一定的“度”时,乐与哀在表现形式上便会朝着与各自相反的方向转化。作为客观存在的自然景物,更是不以人的主观情绪为转移,情与景常常处于对立统一的状态之中。这种现象反映到文学创作上,便形成了极富表现力的情景反差艺术。恰当地运用情景反差的手法,固然能获得超常的艺术效果,然而在运用时,一定要从生恬的真实出发,要讲究分寸。当人物的哀乐之情已超过自己的承受能力时,如果还是采用以笑写乐、以哭写哀、乐景写乐,哀景写哀的一般写法,则不足以传达人物的真情实感,也不足以扣动读者的心弦。相反,当人物的哀乐之情尚未为达到极度时,如果生硬地搬弄情景反差的写法,则会产生逆情悖理之嫌,使人感到故意做作、言过其实而难以置信。
(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版《中学语文教学论文选》第八集)
(安徽潜山野寨中学
王先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