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教师：王先耀老师档案——作品选录（四）

传神·善变·创新

—— 谈“画眼睛”

    眼睛是心灵之窗，透过人物的眼睛，我们便能睹其形而窥其神，察其外而探其内。画家在描绘人物时极重视画眼睛。东晋大画家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这个)中．”在文学家看来，要准确、生动地描绘人物形像。刻画人物性格，画好眼腈也不失为一种高明之举．鲁迅先生就曾指出：‘要极省俭的画出—个人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怎么傲起小说来》)这是他长期艺术创作经验的总结．然而，怎样才能用“面眼睛”的方法把人写活，这里就存在着一个如何"画"的问题。
  ‘画眼睛’贵在传神。宋代画家赵希鹄说得好：‘睛活则有生意。”(《中国画论类编》)所谓“眼活”，就是指跟睛能够传神。眼精无神的人无异于僵尸。传种的眼睛却能使笔下的人物神情毕现，呼之欲出。清传作家刘鹗曾经这样描写过一位年轻女演员的眼睛：
  “……（王小玉)方抬起头来，向台下—盼．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掉在地下都听得见响!”(明湖居听书)）
这里，作家用一系列生动形象的比喻和夸张的手法，将人物一双眼睛写得那样黑白分明、晶莹透亮．神采飞扬．这眼睛的一顾一盼，就像无声的命令，使全场立刻变得静寂无声。此时此刻，尽管王小玉朱唇未启，而全场的听众早已为之倾到，陶醉于那浓厚的艺术氛围之中了。我想，这除了小玉姑娘演技超群、盛名久负等重要原因之外，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所起的作用也不无关系吧!
  ‘画眼睛”贵在善变。传神的眼睛必然是善变的。因此，作家只有紧紧抓住人物眼睛的徽妙变化，在动态中进行细腻而传神的描写．才能清晰地展示人物思想性格，内心世界的发展变化过程，从而塑造出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来．在小说《祝福》里，鲁迅先生对祥林嫂眼睛三番五次的精心镂刻，就是这样的典型范例．祥林嫂初到鲁镇时，只是“顺着眼”，这显示了她那温顺善良的性格．被迫再嫁之后，亡夫失子的厄运连连降临到她的头上。在走投无路的窘境中，她不得不再次来到鲁四老爷家做工。这时，她虽然还是“顺着眼”，但“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这眼神的变化，分明反映出她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悲哀。由于始终摆脱不了黑暗现实给她带来的悲惨命运，她只得到土地庙去捐门槛，满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赎“罪”，便有了生的希望，因而“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然而，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从厄运中挣扎出来的时候，鲁家人竟不许她触动祭杞用的一器一物，这对样林嫂无疑是致命的的一击。她绝望了，“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不久，她终于被赶出门去，沦为乞丐。一连串的打击，把祥林嫂折磨的气息奄奄，使她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边缘。此时，鲁迅这个高明的“摄影师”把他的“镜头”推到祥林嫂的面前，“咔嚓”一声，摄下丁她临死前的一张照片：“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话物。”作家正是紧紧抓住了祥林嫂眼睛的变化，进行这些传神而又极富层次感的描写，清晰地展现了她那悲惨的人生历程，从而有力地揭露和抨击了那个吃人社会的黑暗现实。
   “画眼睛”贵在创新。创新是艺术生命，“画眼睛”也不例外。在我国的一些古典文学作品尤其是一些白话小说里，一写到人的眼睛，不是“眉清目秀”、“眼如秋水”、“目如点漆”，就是“杏儿眼”、“丹凤跟”、“三角眼”之类。一开始这样写，倒也未尝不可，但沿用一久，便必然给人以公式化的感觉。这样眼睛描写，由于没有抓住人物的个性特征，没有抓住人物在特定时时刻、特定环境中所表露的心态与神情，因而是不可取的。为了避免“千人一眼”，在描写时必须从生活的真实出发，不落前人窠臼，予以创新，这样才能描绘出一双双富有个性的眼睛来。在这方面，不少优秀作家都作出了极为成功的尝试。请看：
  “眼球白多黑少”，“看人总像在渺视”(鲁迅《范爱农》——这是一个愤世嫉俗、对旧势力倔强反抗的旧知识分子的眼睛。
  “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的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般(鲁迅《药》)——这是一个凶残狠毒、杀人不眨眼的刽手的眼睛。
   在阮朗的作品里， 曾这样描写了一双情人眼中的眼睛：“顾旋对于小菌的试探，却十分不安，他偷偷地瞅了一眼，见她乌亮的眸子在长长的睫毛下星星似的闪烁着。杜鹃花似乎开在她瞳仁上，她的眼珠犹似—个彩色镜头，使红的更红，白的更白。”(《杜鹃花谢了又开》)
   在李季的诗行里，跳动着一个农家少女晶莹美丽的眸子：“一对大眼水汪汪，就象露珠在草上淌。”(《王贵与香香》)
   真是千姿百态，异果纷呈!
   作家们这些新颖独到的跟睛描写，这种勇于求新的创造精神，对于我们习作者来说，不是极好的启示么?
   (原载《写作》1992年第9期)

（安徽潜山野寨中学  王先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