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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级教师:汪南松老师档案——作品选录(十)
巍巍天柱伴师魂
——乌以风先生的生前身后
汪南松
1989年2月26日,安庆师范学院教授、我的恩师乌以风先生在他的寓所--天柱山南麓的谷口草堂病逝。这个时间我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但又常常怀疑先生已走了那么久、那么远。不说拨乱反正以后与先生晤谈情景仿佛如昨,就是先生蒙垢受屈之前在课堂上讲课的音容举止也多在耳在目。然而事实无情,先生去世确确实实已十多年了!
情钟天柱 执着开山
乌先生一生爱山,游踪遍及祖国各地。写于1960年前后、编入《岳云山馆诗稿》中编《囚隐集》的《名山十八忆》,以及乡邦的泰岱开头,用客籍的天柱收尾,18座名山逐一描摹点评,不仅势态宛然,而且神韵毕现。如《黄山》:
霹雳乾坤不可思,
森罗峰树出云霓。
纵能写尽行篇赋,
难比黄山一段奇。
又如《华山》:
秦岭遥开齐楚分,
三峰中裂插云门。
黄河映带星河近,
始信华山天外尊。
读到《天柱山》,我们发现乌先生情有独钟:“不薄黄华独爱潜。”这是什么原因呢?“雄奇灵秀一山兼”不能作为全部答案。据乌先生《关于安徽天柱山的历史兴衰的简要说明》,1933年先生车过潜山,“远望西北山岭奇峻雄伟,插入云表,甚觉可爱”1937年10月先生偕友人入山,带刀辟路,来到天柱峰下,“看到天柱峰真是天下奇观,海内少有”,并“由山中药农协助登上天柱绝顶,一览江淮宇宙大观”,“因叹这样的好山, 任其荒废,未免可惜”。可见先生对天柱山的“独爱”已不属于一般的观赏趣味,而是出于使命感。自隋文帝杨坚封衡废霍(指天柱山)以后,千古名山千年冷落。他想,历史发展到今天,天柱山再不能这样寂寞下去了。
乌先生深恶空谈。他“决意修山,并想替它写一部山志,以广宣扬”。从这时起,他先后数百次入山考察,访今问古,为岩穴峰谷正名定位,多次带头捐资并向社会各界募款,主持修建了天柱山房、望岳亭、岳云山馆、七人洞,以及从良药坪到拜岳台的2000多级台阶,沿途搭石凳、盖凉棚,整修和增加了几处小型宾馆,使得游人有路可以进山,有住处可以歇息。
乌先生的《天柱山志》先后写了两稿。第一稿从1937年开始搜集资料到1956年写成,因遇上“反右”,刻印未果,后于1968年被扫入火堆;第二稿历时8年于1978年写成,几经周折,6年后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这部32万字的专著凝聚着乌先生近半个世纪的心血汗水,“不仅填补了我国山志中的一个空白,同时也镌刻下了这位执着的‘开山者’的足迹。”
随着改革开发政策的实施,1982年天柱山被国务院列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冷落千年的名山终又开始兴盛,乌先生开山事迹,理所当然地成为省内外媒体报道述评的焦点之一,以及市县内外人们日常言谈的热门话题。来天柱山游览观光的中外游客多以能亲见先生的风采、得先生一言一字为荣幸。有人读了《天柱山志》,来信说:“无天柱不见先生之高,无先生不显天柱之美。”一位知名作家在省报著文赞誉“乌以风精神”就是“天柱精神”然而不少人因此以为乌先生的业绩仅是开发天柱山一项,则失之片面;作为人文学者、教育家,他毕生著书立说、施教育人,其殚精竭虑、高山景行,同样是可敬可佩足为师范的。
办学兴教 殚精竭诚
乌以风先生祖籍山东聊城,192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先后任浙江省图书馆编纂、浙江一中教导主任、安徽省立宣城中学和安庆一中校长、重庆大学副教授等职。1942年先生独自跋涉8000余里,穿过日军封锁线,回到他于1937年建造、位于马祖庵后的天柱山房小隐。人们传说先生作了和尚,其实他从未皈依。这时,国民政府陆军一七六师抗日阵亡将士公墓在野人寨落成,筹建委员会倡建景忠(取“景仰忠烈”之意)私立初级中学,公认乌先生是主持建校办学的校务主任的最合适人选,只是乌先生名望太高,恐怕不愿出山屈就。然而疑虑全系多余。建校兴教如鼙鼓之召唤勇士。为了“培植烈士遗族及地方优秀青年”,造福天柱山地区父老兄弟及其子孙后代,乌先生不计名位高低,毅然应聘下山,以校务主任身份,挑起草创“景忠”重担,开始艰难的行程。
古语云:“为政之本,莫若得人。”在“景忠”建校和发展史上,乌先生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从1943年9月10日“景忠”正式开学到1949年5月与私立光华初中合并,前后6年,“景忠”由初中发展到完中,师生员工及校舍、教具净增2~5倍;办学经费由依靠募集到通过经管田地山林等校产,基本自给自足;理化仪器、药品从无到有,藏书达2万余册并有部分善本(如亥本《古今图书集成》等)。那是怎样艰难又是多么令人难忘的日子啊!
经费严重匮乏,尤其是头一两年。学校开门不到一个月,账本上就一文不剩。学生缴纳的学杂费高于公办学校,教职员工薪水微薄且不能按时兑现,人心浮动。在这或存或亡的关键时刻,乌先生精心清理陵墓筹建委移交的一切动产和不动产,开源节流,廉洁垂范,形成了巨大的凝聚力,终于让新生的“景忠”渡过了经济难关。
1944年9月,“景忠”招收两班新生,发展计划在稳步实施;10月,安徽省教育厅突然发来公文,以“景忠”未经批准擅自开学为由勒令立即停办。时任校长的乌以风先生赶赴立煌(抗战时安徽省府所在地,今金寨县),向教育厅长汪少伦当面陈辞申辩。汪少伦赏识他的才华,将他留任省教育厅主任秘书,主持日常厅务,必要时代行厅长职权。时有祝贺的、艳羡的,也有嫉妒的、中伤的,其实都想错了。1945年5月,汪少伦因公赴渝,“景忠”再次呈请省教育厅立案,乌先生乘机代行批准,随即借口探亲,请假回到潜山,几天后电告辞职。潜山县长漆某受汪少伦委托多次登门劝驾。乌先生不改初衷,毅然撇下省教育厅第二把交椅,回到不过数百人的私立初中,继续他的艰难的行程。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不顾全国人民的反对,又一次发动了内战,潜山一带很快成为“拉锯”地区。不到两年,县内几所兴办有年的公办中学和私立中学,先后在停课或搬迁中解体。“景忠”也曾东迁安庆大南门江西会馆赁屋上课。1948
年乌先生将生命置之度外,先后3次回野人寨察看校园校产,勉励留守人员尽职尽责。安庆解放前夕,城内米珠薪桂,“景忠”数百人日食维艰;守城的国民党部队多次打开南门胁迫“景忠”师生渡江。乌先生不顾危险,四出借贷,团结师生顶住压力,终于迎来了解放,兑现了他“一切要向天柱山乡亲父老有个交代”的誓言。
忘我忘老 痴心不改
解放初的两年,乌先生虽年届半百,但精神焕发。他担任“景忠”与光华初中合并后的景华中学校长,白天与协助他工作的县文教学员一道走村串户,动员学生入学,筹措钱粮;晚上回到学校还组织教师学习党政文件和革命理论,让思想适应新的形势。他注意建立正常的学校工作秩序,科学安排教学、生产和社会活动;重视艺术教育,常主持书画讲座,当众演示,泼墨挥毫;有时利用节假日将学生带入天柱山游赏,实地指导学生赋诗作画。1951年5月乌先生由中共潜山县委举荐到安庆师范(后改为安庆师范学院)任教。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乌先生不仅“在其位谋其政”,就是不在其位了,甚至被错划“右派”,以“历史反革命加右派”罪名逮捕入狱,剥夺一切参与的权利,他也对自己认定的事业痴心不改。1969年11月下旬,乌先生邢满遣返,面对校园的一片狼藉,止不住老泪纵横。他忘记了头上的“帽子”,也无暇顾及会遭抢白、受羞辱和挨批斗,碰上为卖得几角钱而砸玻璃、撬锁键、偷书刊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是生人还是熟人,他总是上前劝阻。有一天,他碰上一个中年人从校园里扛出一扇赭红大窗子,劝阻无效,只好掏出老伴让他买烟的2元钱(相当于6天的工分值,可买大众化的玉猫牌香烟一条半)买下这扇窗子,再请个帮手把它送到学校储藏室。
平反后,乌先生回到安庆师范学院担任公共课教研主任,先后被推选为安庆市人大代表和安徽省政协第四、第五届委员。他一面从事教学、科研的计划组织工作,一面积极参与社会活动,思考农村中学如何拨乱反正,改革教学,提高教学质量。他常抽出时间来到坐落在“景忠”原址、时为安庆地区(今安庆市)重点中学的潜山野寨中学调研,通过介绍实习教师、引导观摩教学等方式,给野寨中学传播教改信息,让地处偏僻的乡村中学经常保持同外界社会的联系。
乌先生对中国古代人文哲学有深刻研究,师事一代宗师马一浮近30年,深得马学真谛且有发展,主张“本末兼赅”、“体用并举”。他特别关注野寨中学校风建设,曾多次从行政管理、师生行为规范等方面提出具体建议,认为人格教育、审美教育必须渗透到各科教学之中,而且要讲究实效。1984年深秋,乌先生虽已是84岁高龄,仍坚持在露天场地用两个小时向野寨中学近千名学生简要、系统地介绍了天柱山的历史、地理知识,鲜明生动地描述了天柱山的雄奇灵秀的风光,旁及五岳及黄、庐、峨嵋、武夷、雁荡等天下名山,使学生受到了一次深刻而又形象的爱祖国、爱社会主义思想教育。
天柱长在 师魂永存
古谚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乌先生办学兴教的功绩虽然曾被他开山的盛誉所掩盖,但两方面的事迹毕竟同时存在同样存在。如果确如人们所言,乌先生是以“天柱精神”开发天柱山的,那么,从他手创“景忠”以来,为了学校的存在和发展,为了充分发挥学校的育人功能,培养高质量的人才,那坚定、执着,那忘我忘老、无私无畏,近50年如一日,难道不是“天柱精神”的又一具体表现吗?开山兴皖,兴教育人,是乌先生的两大心愿,是他生命之诗的姊妹篇。1988年5月11日,中顾委常委黄镇同志在视察安庆时,驱车百公里,专程登门看望慕名而未谋面的乌以风先生,并合影留念,反映了党对这位优秀的老知识分子的高度重视和关怀。乌先生生病期间,安庆师院和中共潜山县委、县政府领导多次到病床前问候,并关照医护人员根据需要不惜代价全力疗治。1989年2月26日,乌以风先生病逝噩耗传出后,从省、市、县府到乡、村、集镇,从教育主管部门到有关学术团体,从高等院校到中小学、幼儿园,或以集体名义,或以个人名义,唁电、唁函、挽联、挽幛、花圈、花篮,一批又一批地传送过来。前来瞻仰乌先生遗容的各方面人士数以千计。遗体火化那天,尽管天气阴冷、细雨绵绵,仍是万人空巷,送葬的人流绵延几华里,迎祭的香案一处又一处。野寨中学师生员工胸别白花、臂缠黒纱,肃立在校门前的公路两旁静候灵轿通过,给这位敬爱的老校长送行。遵从他的遗愿,人们将他的遗体抬到三祖寺坐缸火化,再将骨灰送至茶庄墓地安葬,让乌先生从躯体到灵魂,永息在天柱山的怀抱。
十多年过去了,亲承謦欬的日子没有重来,也永远不会重来。然而,“人固有一死”,只是结果不同:有人死了,生命即宣告结束;有人死了,生命却以新的形式延伸。乌先生显然属于后者。先生半生坎坷,岁月多磨,但现存遗著仍斐然可观,仅成篇成集的诗文就不下300万字。除畅销海内外、可与名山共存的《天柱山志》外,还有多部多篇堪称力作。《北楼诗抄》、《岳云山馆诗稿》共收以近体为主的五七言诗近千首,意趣卓拔,诗艺精纯,在流传中享有盛誉。由画坛大师刘海粟题写书名的45万字的3卷本《儒释道三教关系史》,构筑宏伟,考辨翔实,部分章节在安庆师院学报刊出后即被《新华月报》转载。《性习论》为先生毕生读书治学心得的结集,共100篇约100万字,贯通中西哲学,涉及三教九流及现代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美学等多种学科和流派,具有学术研究和作者研究的多重价值。《问学私记》(曾经过马一浮先生亲自审阅修订)、《马一浮先生学赞》、《马湛翁诗词辑》等,以其亲炙心传的特点,为《马一浮集》的编辑出版提供了宝贵资料,对宏大丰富的马学体系的形成和传播具有重要意义。
西方哲人孟德斯鸠曾说:“死者之光荣不在于受时人之赞美,而在于为后人效法。”乌先生的光荣也正是这样。每年9月新学年伊始,野寨中学给数百名新生上的第一课就是校史教育,乌先生在学校创建发展过程中的精神、业绩都在青少年的心灵深处产生了强烈的反响。除冰封雪冻的日子外,一年四季到天柱山观光的游客更是数以十万、百万计,绕行到山腰茶庄乌先生墓前凭吊的保守估计也有一成左右,他们给乌先生在天之灵献上的是花束、心香,而从乌先生那里带走的则是思想、智慧和精神力量。
作为乌先生的一个受业弟子,且在先生开创、关注的教育园地上耕耘,有缘长期接近先生,深知先生淡泊名利,“个人不朽”不是他的生前追求,但历史和人民是公正的,他们把乌先生应该享受的身后殊荣一一授予了他。悠悠师魂绕天柱,巍巍天柱伴师魂。乌以风先生生命之诗的哲理内涵,无疑会给人们以多方面的有益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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