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教师：汪南松老师档案——作品选录（五）

一以生多 同而求异
中学高年级作文教学“出格”训练尝试

汪 南 松

    学生作文，从小学时的仿写开始，进入中学后经过三四年的"入格"训练，在通常以识记、再现为主要目标的情况下，大致能按照题目要求确定文体和中心，水平较高的并能据此选择所需要的材料，运用相应的表达方法。唯其如此，前些年，入格训练曾被视为应付高考作文的可靠手段，以为文章"入格"有个四平八稳，不能"大起"也不致"大落"，保三类卷争二类卷当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入格"成风，聪明人又在格中定格，概括出几道公式，文章一"填"即成。殊不知实践做出的是否定回答。综观这些年高考考场作文，令人满意的实在不多，切题、得体的无异于凤毛麟角，相当一部分则是盲人瞎马，或审题不准、立意不当，或选材失宜、结构欠妥，或生搬硬套、言不及义，甚至背谬千里、不知所云。效果与动机的反差为什么竟这么大?冷静思之，倒也不难理解。因为无论是命题作文还是供材料作文，都是内容决定形式、形式为内容服务、内容和形式统一，侧重形式乃至公式化的入格训练所形成的片面写作观念和单向思维定势，对力求完整地体现中语教学大纲精神、旨在全面检测考生实际写作能力的灵活多变的高考作文题的要求，理所当然地不能适应。事实教育了我们:入格训练如果过量过度，不与出格训练相结合，这个所谓"可靠手段"其实是很不可靠的。个人认为，在中学高年级的作文教学中仍然重复着从初一就开始了的入格训练，即使不是消磨岁月，也是在从事低效劳动，有背于素质教育精神，不利于学生写作能力的发展。
    早在一千四百多年前，南朝梁文学理论批评家刘勰在《文心雕龙·通变》中就曾指出:"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文章体裁的确立有其稳固性，但文章的写法不是一成不变的。)"若乃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间之回骤，岂万里之逸步哉?"(如果局限于片面的理解，固守一成不变的模式，这是在院子里驰马转圈，哪里是在万里征途上长驱直进呢?)伟大的无产阶级战略家、革命家周恩来同志的诗句"面壁十年图破壁"，更是在哲学思想和科学实践上给我们以深刻启迪。面对现状，中学高年级作文教学必须改革自不待言，但改革到底应该怎样进行，见仁见智，答案多有不同。个人从对先贤先哲的遗教的理解和实际工作需要出发，吸收中语教学同行和专家学者关于在写作实践中引导学生开阔视野和认知渠道以及培养生活激情和发展思维能力的研究成果，相对于"入格"训练，提出并坚持在中学高年级进行作文教学的"出格"训练，按其特点概括为"一以生多，同而求异"。
    这是一种新的作文训练方式。它不同于"一题多作"，不是将同一题目按同一要求连续重复使用多次，直到"入格""达标"为止；也不同于"放胆作文"，不是听凭学生在一次训练过程中自由选题、自由抒写，教师一般不做计划性的目标控制。它是以唯物辩证的思想观点为指导，本着全面负责、统筹规划、分步实施的原则，在通常为两课时(需要到社会上调查搜集材料的除外)的一次作文训练过程中，规定学生就一个题目或一项要求，写出两篇以上有较大差异的文章或能够体现科目要求的多篇文章的明细提纲。"一"与"同"相对应，是事物的外在表现和内在本质的统一；"生多"为"求异"提供数量基础，"求异"则是"生多"的动机和目标。其主要操作规程及相关理性思考略如以下所述--
    一、"一题多体"，即用一个题目一次写出多篇文章，在定体上求异。
    大家知道，入格训练阶段强调一题一体，要求学生面对一个题目通过审题确定一种文体。出格训练承认题目与文体之间的因果关系，但又不囿于"一题一体"的固定模式，主张从题目的实际出发，对题目做多侧面多角度的审视，按照对题目内涵的多重理解，确定与之相应的几种不同的文体。受入格训练思维方式的影响，有人对此疑惑不解:"一题"何以能生出"多体"?其实答案并不复杂。一种情况，充当作文题目的语言材料是词或短语，既有一定的限制性，又有较大的开放性，通过合理的不同方式的"补全"，能够使一个题目显示出几个不同的侧重点，从而为"在定体上求异"打开了方便之门。如《习惯》，着重于一般的成因、形式等，有了说明文；着重于具体的养成、改变等，有了记叙文；着重于利弊、影响的思考等，有了议论文。又如《家乡的山》，着眼于地质、地貌、物产、资源等，可写说明文；着眼于与之相关的生产、生活、历史斗争、文化创造等人类活动和社会现象，可写记叙文或抒情文。另一种情况，充当作文题目的语言材料所表示的是自然界的具体的事物或现象，这种具体的事物或现象与入类社会生活的某方面存在着某种联系，两者之间有一定的相似点，可以构成类比或比喻的关系。如《树木·森林·气候》，立意于阐发其本义，写三者之间的交互关系，是说明文；立意于突出喻义，写个人、社会、社会风气，写改革、改革者、经济体制，写人才、教育、国家，写足球腾飞之路等，以记叙为主的是记叙文，以议论为主的是议论文。还有一类兼有以上两种特点的作文题目，如《卵石》，或着眼于其形体特点、成因及作用，可写成说明文;或着眼于类似人物的故事、性格、影响等，可写成记叙文或杂文小品。至于供料作文的"多体"要求更易达到。
    二、"一体多意"，即用一个题目一次写出多篇体裁相同的文章，在立意上求异。
    大家知道，入格训练目的在于让学生把握文体特点，声言写什么文章要像什么文章，所以在一次计划性的训练过程中，虽不排斥多种立意，但也不提倡多种立意，只求将中心意思合乎体例地表达出来即可。而出格训练旨在引导学生深入生活加强体验，改善和提高学生情意、思维品质及相应的语言能力，着眼于内容和形式的辩证关系，不仅写什么文章要像什么文章，而且要让这一文体适应不同的意旨，发挥形式的多样性功能。事实告诉我们:在同一文体的规范之内，按照事物内部对立统一的矛盾法则，对作文题目或所供材料的内涵做多方面的合情合理的揭示，不仅是可行的允许的，而且是积极的必要的。借用1990年高考大作文题--就"第一个小姑娘的说法"展开议论，针对她的"每朵花下面都有刺 所以玫瑰园是个坏地方"的判断，至少可以启发学生做如下几个不同例面的思考：
    ⑴花是玫瑰园的主体，鲜妍芬芳，使游人赏心悦目;刺隐居花下，既不显眼，又不主动扎人，并非美好情趣的天然破坏者。由此可以引出主与次、轻与重、偏与全一类的论题。
    ⑵刺不能直接给花增色添香，但对花有防护作用。由此可以论述现象与本质的关系及事物间相反相成的道理。
    ⑶玫瑰园本是好地方，"第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偏说"这里是个坏地方"?因为玫瑰的刺刺破了她的手指头。这就启示人们:凭个人得失、好恶来评判事物，最易偏离正轨、走向极端，因而也就不能正确地反映客观实际。
    在记叙、说明、议论、抒情多种手法综合灵活运用的杂文小品体式中，联想、想象更有展现其多姿多彩的良机，因而"在立意上求异"的天地也更为广阔。以《砖的启示》为例，学生一次作文就有以下多种不同的意向鲜明的题旨:①目标一致、共成大业--团结协作的精神;②能上能下、随遇而安--服从需要的精神;③甘负重压、勇挑大梁--默默奉献的精神;④端方正直、宁折不弯--廉隅不苟的精神;⑤排寒挡暑、福利天下--自我牺牲的精神;⑥粉身碎骨、铺路奠基--完全彻底的精神;⑦从烂泥中脱胎、在印模中规范、入窑火中烧炼--自觉改造的精神;⑧听任摆布、自甘平庸--有志于自尊自立、脱俗创新者应引为鉴戒。
    有时还可以让学生就同一论题进行相对或相反的议论，自我问难，自我答辩。 如:
                          不想当的不是好兵。
    不想当元帅的兵        不想当的才是好兵。
    是不是好兵?           不想当的也是好兵。
                          想当的未必是好兵。
                          不想当的未必是好兵。
    记叙文系列中开放型命题，同样有利于进行多种立意的训练。如《街头一瞥》，由于所见所闻千差万别，作者要反映的问题、要表明的观点，会因此而各有不同:可就市场繁荣、购销两旺，颂扬改革、开放政策的英明;可就地摊变商场、小店成公司，突出经商之道贵在诚信贵在灵通;可就以次充好、扣斤压两，抨击商品流通领域的不正之风;也可就学生站店、教师下海，表达深广的忧思。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三、"一意多式"，即按照一种立意写出多篇文章，在包括文体、题材、结构、语言等因素在内的表达方式上求异。
    大家知道，文章写作有其自身的法则。明末清初著名学者王夫之说过；"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姜斋诗话》)就意旨与材料、结构、语言的关系而言，这一见解无疑是非常精辟的。在一篇文章的写作过程中，材料的选择、层次的安排、语言文字的运用等，当然都得服从中心意思表达的需要。但强调主旨在全篇中的统帅作用，绝不意味着一种立场观点和感情倾向，只能用一种文体、一种材料、一种结构、一种行文方式来表达，事实上中心意思相同或相近的文字实体，其形式可以有所不同，甚至可以完全不同。举例说，同是总结秦王朝施行暴政招致迅速灭亡的教训，借古讽今，杜牧的《阿房宫赋》和贾谊的《过秦论》，一为散赋，一为史论，不仅结构、语言差异很大，就是所用材料也迥然不同。又如同是主张对中外文化遗产必须批判地继承，毛泽东同志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按照立论的写作法则，直接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先分后总，逻辑结构严谨;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从反面切入，由"闭关主义""送去主义"引出"拿来主义"，寓深刻的道理于生动形象的比喻之中，言辞辛辣，语多讥讽，充分发挥了杂文的美学功能。由此可见，在中学高年级作文教学出格训练中设置"一意多式"的科目，不仅不违反内容决定形式、形式为内容服务的写作法则，而且可以通过写作实践，让学生对这一法则理解得更深刻更全面、运用得更灵活更有成效。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从另一方面看，我们又不能不承认，"一意多式"的训练科目在整个出格训练的过程中难度最大。实践给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材料，先后几届学生都曾程度不同地犯有同样的毛病:或"意同式亦同"，或"式异意亦异"。怎样才能突破这一思维定势走出困境呢?舍科学态度和科学方法别无他途。
    从训练目标上说，既要坚持科目要求的质的规定性，又不能将科目要求的数量范围定得过严过苛。所谓"一意"，不是专指文章主旨完全相同，能基本相同或大致相同即可;所谓"多式"，也不是专指文章表达方式完全不同，能在属于表达方式的一两个方面不同或有所不同即可。上面举出的《赋》与《论》、《文化》与《主义》两组课文毕竟是完美的范例，对中学生来说，是只可做"津梁"而不可做"标尺"的。
    从训练步骤上说，既要讲强度和速度，又不能操之过急，违反由简到繁、由易到难的循序渐进的原则。起步时尤其不能使学生产生畏惧心理，可写一两篇对象具体可感的如《校园布局》一类的文章，并就组织材料的几条不同线索做某些提示;在他们茅塞初开之后，再让他们试着从多个侧面用多种方法去表述带有普遍意义需要对生活进行概括提炼的话题，如《美化环境与净化语言》《立大志与做小事》等，这时要求应适当提高一些，而提示则要适当简略一些，并逐渐地用要求代替提示。
    从训练手段上说，既要明之以理，又要示之以例，以例示理，以理明例，理例相互照应，二者不可偏废。训练实践告诉我们:关于"理"，宜浅显不宜艰深，重在点化，以使学生有所领悟为到位;关于"例"，完美的范文固然可贵，而来自训练实践的材料更有其不可替代的典型作用--得手者有暗淡处，失误者有闪光点，无论是经验还是教训，学生都会感到亲切，更易于接受，更乐于取人之长补己之短。
    教无定法，贵在得宜。1987年以来，笔者坚持在中学高年级进行作文教学出格训练，不仅在培养学生社会实践意识、改善学生情意和思维品质、发展学生语言能力、提高学生写作水平等方面收到了比较明显的成效，而且对提高阅读教学质量也起了一定的促进作用。历年高考，笔者授课班学生语文人均成绩在本地市重点中学中均列前茅;学生写作兴趣浓厚，文稿多篇在省、市级报刊发表，万治国同学的《跛鸽》被收入1996年《中国学生作文年鉴·高中卷》。然而这决不意味着出格训练可以独立存在、全面铺开。个人认为，出格训练不仅不能否定、取代入格训练，而且本身还要受制于对象、时机、数量等等因素，"过"与"不及"同样不可取。据《百喻经》，佛祖释迦牟尼讲过一个故事:
    有个饥饿的人吃煎饼，吃下六个仍觉不饱，于是又拿起一个继续吃，不过吃下半个以后就再也吃不下了。这时他不由得懊悔起来，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说:"我的饱足是由于吃了后吃的那半个饼子，先吃的六个算是白白浪费了，早知道这样，先吃那半个就好了。"
    这幽默的寓言多么精警！如果我们把中学作文训练看作一个完整的过程，那么"入格"与"出格"不就是"六个饼子"与"半个饼子"之间的关系吗?只要入格训练不过量过度流于公式化，它与出格训练就是既各有侧重又相互联系、相互为用的两个阶段，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和准备，后者是在更高层次上运用写作教学规律以充分发挥学生主体作用促成质的飞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