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教师：汪南松老师档案——作品选录（四）

中学语文教学呼唤“美”
汪 南 松
（一）

    面对这一论题有人或许不以为然。本来麻，构成中语教材主体的一篇篇课文大都文质兼美，无论主题、题材、形象、意境，还是运思、结构、方法、语言等，都蕴涵着丰富的美的因子，既宜于、又便于在听说读写语文教学过程中进行审美教育，借此激发其愉悦、仰慕的情感和执着追求的欲望，从而保证其对美的欣赏和理解、评价和创造的能力与听、说、读、写诸多语文能力之间产生良性互动关系。仅此一端，即可说明美与中学语文教学天生结缘，身在其中，又何须"呼唤"呢？然而可惜的是理论推导并不等于现实存在。假如我们在理性思考之后冷静地客观地把目光投向中语教学的实际，发现二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反差--"理应如此"却"未能如此"--在这种情况之下，你难道还是"不以为然"，不觉得中学语文教学对"美"发出"呼唤"，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迫切的吗？

（二）

    首先着眼于大环境。由于教学观念失衡，忽视、抹煞了中语学科的人文性，因此审美教育在中语教学中被淡化甚至完全丢失。
    据有关资料，语文设科始于1903年清光绪二十九年的"癸卯学制"。将近一个世纪，朝代两度兴替，学制几经变革，语文教材也相应多次更换。但由于封建传统教育思想影响和党内错误路线干扰，中学语文课或以"读圣贤书""代圣人立言"为目标，或以思想道德教育为宗旨，还曾以阶级斗争、灭资兴无作为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形式上独立的中学语文学科难得有多少机会自觉地按照自身规律进行教学。崇尚教条训诫的时候怎么谈美？美被斥为修正主义、资本主义腐朽一套的时候谁敢谈美？因此，让中语教学与美结伴偕行，长期以来成了语文教育家和社会上有识之士的一种理想和愿望。
    应该肯定，粉碎四人帮以后的十多年算是中语教学的一个黄金时代。"工具论"写入修订的中语教学大纲，结束了语文学科定性依附社会政治斗争的历史，同仁们如释重负，一心一意钻研教材、教法，开展教改试验。中语教坛一时生机蓬勃，流派纷呈。"语文美育"就是热门课题之一，全国著名特级教师于漪就是"情感派"的旗手。1989年全国中语会与《语文学习》编辑部联合举办中学语文教学研究论文评选活动，收到除西藏、台湾以外全国28个省、市、自治区参评论文1200余篇，经过初评、省评、全国评三级筛选，最后分一、二、三等奖评出"全国优秀者"30名，获奖论文从1990年第三期起在《语文学习》上陆续发表，堪称佳作荟萃，成绩喜人。可惜好景不长。进入80年代后期，"科技至上主义"与"应试教育"两股思潮合流，使得中语教改热潮逐渐降温。人们似乎忘了人文思想、人文精神和人文价值，以为知识经济时代需要的是能够保证快速、高效的新知识、新技术，所谓道德、情操、个性、人格等方面的要求已经是保守而不合时宜。于是"科技至上主义"一时成了教育观念"更新"的标准，受"应试教育"思想支配的高考命题组的意向就是中学"教改"的指针。数理化等智育学科的教学、测试率先讲究"标准化""序列化"，进而"演进"为"纯知识化""纯技术化"的题海训练，因其"符合时代精神""对上高考口径"，用以应试，果然成效显著。语文怎么办？这时，指导中语教学的"工具论"愈来愈显现出理论的贫弱和实践的无奈。处于困惑境地、苦于无章可循的中语教学同仁对此不由眼热，以为中语教学的出路就是向数理化教学靠拢，"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嘛。殊不知矛盾的特殊性不容抹煞，中语有中语的学科特点和教学规律，无视其特点和规律的教学思想、教学行为，不管动机如何都不可能产生好的结果，何况即使为多数人追逐的潮流未必就符合历史的发展方向和大众的根本利益。事实正是这样不幸而得到证明：在中语学科教学测试中不加分析地大搞"标准化""序列化"，理所当然割断了课文和习作的生命力的根基，使得中语教学活动的主体--阅读、写作科目由此进入形式主义的怪圈；而自觉不自觉地将人文内容、人文精神和人文价值弃置一旁，审美教育又何所依托，还谈得上于听说读写之中进行情意熏陶以增强学科育人的功能吗？

（三）

    其次着眼于小环境。中语教育观念的扭曲，必然造成中语教学行为的变态。
    大家知道，"文道统一"是语文教学中最根本最重要的一条原则，但在一些中学的语文课堂上，这条原则不见了。为了对上高考语文试题的口径，古今中外的佳作名篇不是被剥皮抽筋，就是被肢解成条条块块；不是不着课文的结构、语言边际阐释思想观点和社会价值，就是脱离作品的内容、背景侈谈写作技巧和艺术特色。这些老师不是在规律性的语文活动中致力于引导学生对佳作名篇的深邃语境进行整体感悟，学习并接受作者的有益的人生体验和表达方式，而是控制学生把经过教师挤占本已无多的宝贵时间用之于对零碎知识和抽象结论的死记硬背，以致败坏了学生胃口，越来越提不起学生学习语文的精神。与兄弟学科相比，中语教材可说是触处皆春--不必说在文学作品中美是神髓、是精魂，就是在非文学的课文中也有逻辑美、科学美、手法美、修辞美等美育素材可供发掘和利用，而本应有声有色、有情有趣的中语课堂竟然如此枯燥、沉闷，不是令人长叹、发人深思吗？
    再者，"主导"为"主体"服务的思想是对现代教育"民主性原则"的发展和补充。学生是教育的对象，又是学习的主人，掌握知识、提高能力、培养品德、形成个性等，都必须通过他们自身参与教学活动并发挥主观能动作用才能达到目的。这一点，语文教师尤其不可忽视。因为语言文字作为符号系统反映社会现实、表达思想感情具有间接性特点，学习课文特别需要学习者主动参与，在感知的基础上发挥联想、想象，含咀之，探求之，内化之。以写作教学而言，对社会生活、人物事件的观察、体验、评价，对材料的搜集、整理、取舍，对文章中心的确立、结构提纲的拟定、语言文字的组织等，都只能让学生在实践中学会实践，而不能由教师包办代替。然而十分可惜，在一些中学的语文课堂上，学生的主体作用无从谈起。"基础训练""模拟训练""强化训练"--题海茫茫，时间紧迫，岂可分散精力？老师讲解，学生聆听；老师口报，学生手抄；老师定调定格，学生依样填充。"主导"变成"主宰"，据说这样既可解决作业多与时间少的矛盾，又能保证答案、卷面的"标准"和"统一"，有助于避免评分误差和提高"应试效率"。殊不知教书旨在育人，造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和接班人应以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为重点，而公式化、刻板化、填鸭式的中语教学格局，不仅妨碍了学生为获得终生受用的语文能力打好基础，而且剥夺了原本富于活力和灵性的青少年在美感教育中发展健美个性的难得机遇。是非得失，是无须多加说明的。
    众所周知，"理论联系实际"是又一条重要的教学原则，各学科概莫能外，但在一些中学的语文课堂上情况却与之相反。诚然，课堂仍是教学的主阵地，课堂教学仍是以教材为主，但决不能将学生封闭在课堂之内和教材之中。"大语文"教育思想之所以被公认为当代中语教育科研的重大收获，就是因为语言文字、语文学科与现实社会和人类生活原本有着天然的联系，是人的潜能素质发展的积极成果，又促使人的潜能素质向更高的层次进一步发展。当前那种脱离实际的中语教学，如同截流断源，学生不但在阅读过程中不能感悟人生真谛和语言精髓，不能对语文学习产生一种与年青生命交融的兴趣和要求；更为严重的是，在说话、写作过程中，常常被暗示、引导甚至被强迫而胡编乱造，在"夺取高分，为父母争气，为学校争光"的"神圣"的名义下养成不诚实的恶习。1998年高考大作文，为了突出"追求坚韧""战胜脆弱"的主题，竟然有不少肢体健全的考生煞有介事地细写自己失去双臂以后坚持用脚趾夹笔练字做习题的过程；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们正在考场外为儿女祈祷文运，而儿女却在考场内历数自己失去父母生活无着的艰辛。诸如此类，学生和家长，授课教师和主任、校长，或许不以为非，或许还有几分如同"中彩"似的得意。但冷静思之真的那么值得庆幸吗？比照教育目标，考虑到教书与育人、作文与做人的关系，这种考场上的"机智"和行文的"技巧"，只能是令人啼笑皆非。肩负着按照美的理想、创设美的环境、塑造美的灵魂、对受教育者终生负责的历史使命的中语教学同仁，是不是应该深长思之、引为鉴戒呢？

（四）

    毛泽东同志说："错误常常是正确的先导。"歌德说："错误同真理的关系，就像睡梦同清醒的关系一样。一个人从错误中醒来，就会以新的力量走向真理。"这是告诉人们，不要一遇挫折就灰心丧气，教训或许比经验更为宝贵。当代美籍华人、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把这条哲理表述得更为通俗而直率，他说："假如你把所有的错误都犯了以后，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对的。"回顾中语教学的百年历程，尤其是改革、开放20年间中语教学的总体状况和典型事例，正反对照，我们确实比较地聪明起来了，许多纷乱的思绪得到了梳理，许多模糊的观念得到了澄清。长期以来，人们对"美"和"美育"的认识时风时雨，是非颠倒时居多；即使"文革"结束以后，人们的认识也还不是都能到位。今天情况不同了。我们可以毫不含糊地宣称："中语教学呼唤"'美'''，不是赶时髦，不是"借东风"，而是取决于使命，取决于规律。
    党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指出："美育不仅能陶冶情操、提高素养，而且有助于开发智力，对于促进学生全面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要尽快改变学校美育工作薄弱的状况，将美育融入学校教育全过程。"我们认为，作为党的教育方针的重要组成部分，美育的任务当然不是中学语文学科所专有，而是必须通过各科教学来共同完成，但中学语文学科得天独厚，进行美育又适逢青少年身心发展的关键时期，就其广泛性和深远意义来说，无疑胜过中小学其他课程，甚至超过了音乐课和美术课。这是一方面，中语学科是"美"的最佳载体，中语教学是进行美育的主渠道。从另一方面看，中学语文的教材、教法、教学活动与"美"和"美育"都不可须臾分离。事实反复证明：凡是坚持在听说读写语文活动中渗透审美教育，通过必要而合宜的情意熏陶、思维规范和语文训练过程，着意开发、优化学生知、情、意潜能素质以发挥其综合效能者，他们的教学效果必然是理想或相当理想；凡是在听说读写语文活动中排斥相关的美感因素，以教学过程的量化和教学评估的标准化作为使学生掌握一定的知识、技能的唯一手段者，其结果必然与《大纲》要求和党的教育方针宗旨相去遥远甚至背道而驰。
    中学教育是基础教育，而语文又是基础的基础。听说读写语文能力是人们生存、发展必备的能力，中语教学状况理所当然地受到全社会的密切关注。1997年11月《北京文学》发动问难，关于中语教学改革的大讨论随即展开，社会上对中语教学批评之声不绝于耳。应该把这种批评看作难得的清凉剂，因为它可以促使我们更清醒地反思，并且从中受到鞭策和激励。我们坚信，世纪之交进行的这场关于中语教学改革的大讨论，必将从理论到实践取得突破性进展，启动又一个洋溢着美感温馨的中学语文教学的黄金时代。